博士数学论坛

发表于 2014-2-19 20:07:0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2013年,我第一次给向我咨询读研究生的考生家长提出了建议:不要读研!

时间过得很快,一晃快一年了。

2013年4月中旬,是一年一度的硕士研究生复试。

这几年来,每到这个时候,我的母校榆林学院数学系便有招呼打过来,希望我关照一下他们进入CNU研究生复试线的考生。这一年,有两个学生报考CNU数学专业的研究生,过了国家复试线。一个考了360多分,另一个W考了315分,高出国家统一复试线25分。

这几年,不要说山东、河南等地的所谓的“考研基地”,就连黄土高原的唯一高校-榆林学院,数学系考研率也很高。今年数学系一共42名应届生,就有32名进入了国家复试线,远远超过了全国数学排名第13的CNU考生进入国家复试线的人数。榆林具有中国“科威特”之称,榆林学院的与资源有关的专业很火,而数学教育专业一直在萎缩,考研率成为他们唯一的亮点。

这一比较,两个方面。一方面,考研究生越来越容易,这几年研究生扩招,自毁名声,读研究生一件原本庄重严肃光彩的事,却变得自轻自贱,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,一片声的“读书无用”;另一方面,CNU数学学院学生的学习状态远不及一个五六流学校的学生。

因此,每当开教授会,当有人贬低“曲阜师大”等学校的学生就知道考研时,我不免要开口说话了:“看看我们的学生的那个熊样子,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?”

应当感谢CNU数学学院的学生不想考研或者不爱学习,我到CNU工作的这十几年来,第一志愿报考CNU的考生能上国家复试线的人数,没有一次超过要录取的人数,缺口从调剂生中补。

我几乎每年都查看报考CNU数学专业研究生的学生来源,很少有985或211大学的应届毕业生第一志愿报考CNU,绝大大部分考生来自学院,来自师范大学、省立一本大学的考生的比例也很小。

近年来,由于考题越来越简单(在我看来),加之国家统一复试线调低,能上复试线的人数渐渐接近招生指标。

鉴于以往的经验,我自以为来自榆林学院的这两个考生录取问题不大。复试前,我特别问清这两名学生要报的方向就是数学教育,便很负责任地给她们推荐了导师,同时给导师打了招呼。随后给复试的老师打了招呼,让他们关照一下。

复试后的第二天下午,我到了办公室,在走廊的公示板上查看学术硕士生录取名单。在名单里我没有看到W的名字,心里纳闷,怎么没有被录取?问了科研秘书,果然没有被录取。

这时,陪着女儿来复试的家长也打了电话过来。他正在为女儿没有被录取发愁着急。我让他来我办公室等着,我问问清楚。

在主管副院长那里,我看到了所有95名参加学术硕士复试的排名,其中只录取了前55名。W排在第79名,在她前面还有23名。

我问副院长,120名学术硕士,第一志愿只有95名进入复试,怎么才录取55名?一下子淘汰了40名,这比例也太大了吧?那65名从哪里来?

他说是调剂录取,在此之前已经从被中科院和34所985高校中综合型大学淘汰掉的考生中调剂录取完毕。

我说,这种做法对于第一志愿报考CNU的考试太不公平了吧?去年可不是这样啊。

副院长说,今年定的规则就是这样,不然的话,我们的研究生来源太差了,导师们都有意见(见注(2)、(7))。

我说你们应当在源头上提升硕士生招生质量,而不应当在最后关口剥夺第一志愿考生的“权益”。

我问了问今年的复试规则的具体规则。他说,初试成绩占50%,复试(笔试+口试)占50%。

我核算了一下,即便W复试成绩满分,也进不了前55名。因此,初试的考分就注定她不可能被录取。

我对副院长说,你们今年定的规则太"缺德",尤其是对第一志愿报考CNU的农村学生,太不公平。

我又问没有被录取为学术硕士的那些考生,怎么处理?

他说,建议他们选择专业硕士,两个方向:金融统计和计算科学,要交学费。

我再一次声明今年的规则太“缺德”,而且有逼迫学生改换专业的嫌疑,由公费生变成自费生,由学术硕士变成专业硕士。

我骂了一顿,副院长只有呲着牙笑的份。

骂归骂,规则是不大合情理,但并没有明确文件证明它不合法。规则定了,结果只能按规则来执行。

问清了原由,我回到了办公室。不一会儿,W的家长来了。我明确告诉他,他的女儿没有被录取为学术硕士,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,今年定的录取规则已经注定她录不上,如果录取了她,那么在她前面的23名学生全得录取。有一个可能的选择是转为专业硕士:金融统计、计算科学,你们考虑一下,再了解一下情况,不要着急回去,明天再来找我。

在复试的前一天,我和W的家长聊过天,已经知道他家在农村,是我的师专同学的学生,他女儿的数学老师也是我的另一个同学。

我有一个毛病是“爱屋及乌”,还有一个毛病是“爱出建议”,这是当“教师爷”时间太长慢慢积下的“毛病”。当然,我给出别人建议时,不是告诉他你该如何如何,而是以自己说例子,我遇到这样的事情会如何如何去做。我随后了解了一下今年的两个专业硕士的具体情况。

第二天上午,W和她父亲来到我的办公室。我先和W详细问了她的情况:为什么要考研、将来想做什么、学过的课程、年龄等。W说就想当老师,念数学教育好念,找工作容易。

然后我和W的父亲单独谈。我说话开门见山直截了当。

我对W的父亲老W说:“你们父女都是我的同学的学生,你向我咨询,我不能敷衍了事,因此我问到什么,你必须如实告诉我。”

我身边就有这样活生生的例子。有人求人帮忙,还遮遮掩掩,不说实话,结果呢,帮忙的效果是帮了倒忙,后悔的如同吃了自己的舌头,连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,躲!

我先告诉老W,录取结果已经出来,不可更改。现在看看你们父女是否选择念专业硕士。我问过了,金融统计专业硕士已经招满,科学计算专业或许可以念。

老W说想听听我的建议。

我问了老W的家庭情况、职业、收入来源、对孩子读书的态度、社会关系等具体的问题, 老W一一做了回答。

然后我给老W说了建议。

我首先声明,我的话只是建议,你们只能做参考,最终决定权要你们自己做,自己做的决定自己负责,不能赖我。你们觉得我的话有道理,你可采纳。

根据我和你的女儿所谈的情况和你谈的情况,我做以下建议。

(一) 我不建议读专业硕士,理由有很多。

     第一、你的女儿的基础不够,计算机语言几乎没学,数学基础不够,会很吃力。

     第二、因为你女儿就想回老家工作,学了也没有用,在榆林,金融统计没有任何用处,工作去向是银行、大型企业或公司等,计算科学更不用说,不会有一个企业用得上,教书更用不上,不要说软环境,就是硬件也跟不上。连想当老师,当不了了。

    第三、你家经济承受不了。专业自费不说,还要交学费,花费很大。尽管你愿意砸锅卖铁供孩子上学,做为家长,态度是对的,但要核算成本,这样念书。只能把家念的更穷。

     除非能够有心劲把书念到最好、念到最高,远远超出别人。

     但是,我看不出你女儿的心劲来。将来毕业了,找工作,很困难,回榆林找,肯定找不到,在大城市里找,或许可以找得到,但是只怕连自己都养活不了,更不用说反哺父母了。

     我们奋斗的主要目标是生活的好。念错了书,只能使得生活变得更差。不遇大事你们体会不到这个道理。

(二) 关于读研。

     你女儿的愿望就想当一名数学教师。既然今年已经读不了数学教育,我建议赶快找工作。工作稳定了,再读教育硕士也未尝不可。

     要知道,三年后,即便是研究生毕业,回老家找工作,也不大容易。4年前就不容易了。2009年,我的一个研究生(和W一个县,陕北最穷的县之佳县,尽管获得过毛主席的题词,白云山道观旅游是县财政的主要收入)回榆林找工作,去中学还不要呢。现在招教师,要参加全省统一考试,硕士毕业未必就能考得过一个专科毕业生。好比竞争扫地的活,一个博士未必竞争过一个文盲。

    从个人角度看,陕北人结婚早,一般23岁的女孩子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,读三年研究生再回去,找对象都成了问题,而且是大问题,因为当地男青年过了25少有不结婚的。这都是很现实的问题。

    就现在回去找工作,也很难,你有一些社会关系或许用得着,再过三年,这些关系或许都没有了。你已经看到了,你的数学老师,30年前毕业,现在还在上班干活,教师人数在增加,但学生人数在减少。有很多村小学早就关门了。这些现实情况你是知道的。

    因此,如果孩子心劲不足,没有更高的人生目标的话,不要读研,赶快准备,参加今年的招教师考试,找工作!

     我和老W谈了较长时间,涉及内容很广。

     最后我把W叫了进来,说再给你一些建议:学会从负面的事情中找出正面的因素,

     第一、回去不要跟人家说你被复试淘汰的,就说你不想念,考研的目的就是想证明自己学的并不差。

     第二、在填写表格的时候,要明确标出,你通过了2013年全国硕士研究生统一考试初试线,标出成绩。

     下午,老W给我发来短信,他们选择了离开。我回复他,如果女儿找到了工作,想继续学习,报考教育硕士可以继续考虑CNU。

     至于后来W是不是调剂到别的地方读研究生,我就不知道了。

    这是我进入大学工作以来,第一次给别人建议,劝人不要读研,很为难!

    2014年2月15日完稿于北京。

后记:

最近几个月,科学网上讨论“考研基地”、"读书无用"、“研究生培养”,有很多博文在“指点江山”。

本散记记述了我在2013年做的一件事。当时很为难!

(1)、从2002年到2013年,我指导毕业了17名硕士,其中6名分别到中科院、北大、清华、美国攻读博士学位。其中4名本科来自CNU。绝大部分外校考来或者调剂来的学生,一个共同特点:没有后劲!

(2)、在2009年之前,第一志愿报考CNU的考生,上了初试线基本都被录取。2009年-2012年,由于复试线太低,280分就进入复试线,绝大部分第一志愿的考生被录取。但被录取的学生,学习后劲不足,挑选”简单易学“好毕业的专业学习,给导师留下很不好的印象,断了以后学生的路。因此2013年复试刷的较狠。

(3)、调剂学生原则:从中科院、北大、清华、北师大、复旦、南开、中科大、浙大、南京大学、华师等名校复试淘汰的学生中挑选调剂生,主动出击挑选学生的建议是我提的,大约在2004年前后。

(4)、有一年(忘了哪一年),我提了一个在源头上挑选好学生的考试原则:调整分析、代数考试内容,加入实变函数、微分方程、复变函数、抽象代数、计算数学、概率统计等内容,数学分析120分、高等代数120,其余每门15分,任选4门。结果,那一年,曲阜师范大学毕业生几乎没有人报考CNU数学专业。只实行了一次,当局认为效果不好,又改了。其实这是个最好的办法。如果分析、代数真的学好了,照样能够通过初试线。

(5)、2013年年底,北京市明文规定,非京户口毕业生进入北京市属单位工作,年龄限制:本科24岁、硕士27岁、博士35岁。

(6)、据我所知,榆林当地的中小学,大部分教师到了50岁之后,就不再上课,升为咨询员(视为一种资格),待遇不减,直到正式退休为止。这样可以腾出教书的位子,才能招收年轻教师。

(7)、CNU数学院的大部分教授,都来自农村,来自实实在在的山村,连镇都不是,像我一样。

不欢迎网友断章取义加以评论。

后记2:这是我遇到的一个特例---唯一。

不希望年轻学生以此为例成为自己退缩的理由。

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,

不和别人比高低,

除了自己的血缘亲人,

任何别人的高低,

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。

要比就和自己的昨天比,

和自己的去年比,

和自己的十年前比,

50岁之后或到了一定程度,就不比了。

http://blog.sciencenet.cn/blog-1055788-767567.html
发表于 2014-2-19 20:34:32 | 显示全部楼层
好文啊...我还准备调剂来cnu呢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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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2-19 20:46:19 | 显示全部楼层
苏老师,实诚人,必须得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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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2-19 22:12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今年CNU应该不会招不够,我们学校就有7个报考数学专业的,而且都是基础应用数学。看了老师的散记后,突然感觉本科数学能找工作就工作,要不就上出个名堂来,一直在数学这方面钻下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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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2-20 05:51:57 | 显示全部楼层
现在的形势与30年前不一样了。一等的工作,二等的考研,三等的出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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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2-20 09:50:26 | 显示全部楼层
听说爱情回来过 发表于 2014-2-19 20:34
好文啊...我还准备调剂来cnu呢...

CNU是什么大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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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2-20 15:15:40 | 显示全部楼层
的确写得真切,大实话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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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2-20 16:24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qlxjacob 发表于 2014-2-20 15:15
的确写得真切,大实话啊!

其实是在帮学院里的调剂工作做宣传呢,报985的高分考生,你们快点来吧。。。。。。大把名额留着呢。。。。。。— —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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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2-20 18:57:47 | 显示全部楼层
听说爱情回来过 发表于 2014-2-20 16:24
其实是在帮学院里的调剂工作做宣传呢,报985的高分考生,你们快点来吧。。。。。。大把名额留着呢。。。 ...

cnu的人会去那些学校的复试现场蹲点的,不用宣传。
赤裸裸的歧视一志愿考生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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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4-2-20 19:14:16 | 显示全部楼层
yxw10 发表于 2014-2-20 18:57
cnu的人会去那些学校的复试现场蹲点的,不用宣传。
赤裸裸的歧视一志愿考生~~ ...

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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